五更暮沉,露色阴凉。

    氤氲昏黄的灯光透过麒麟瑞兽的灯罩打在案上,影影绰绰地遮隐着黄袍上的龙纹。

    周遭静默无声,才刚发过一次怒的皇帝把宫人都屏退了,诺大的殿宇里只剩他一个人。偶尔几声咳嗽将寂静打破,忽明忽暗的灯影划出了一条泾渭分明的线,区分了天上地下,而他坐处其中,仿若成了一个高处不胜寒的孤家寡人。

    看完最后一封奏折,执笔的手却迟迟没有放下。

    幽寂的瞳眸下慢慢浮现了一人的影子,无波双眼才染上几分柔和。

    画面里的人一颦一笑都勾人心魄,深深地烙印在心上,无法抹去。

    可是无论他怎么靠近,怎么争取,她都离他那么远,那么远。

    姬砚喉咙中忽然顶上来一股热意,他捂着嘴又咳嗽几声。

    良久之后,他终于阖上奏疏,将之随手丢在了旁边的一摞折子上,然后靠着龙椅,仰头闭目。

    他黑沉锋利的眉像劈开纷乱迷雾的剑,此时却紧紧皱着,眼下有深深的乌青,全身都散发出浓重的疲累感。

    无人相伴,亦无人问询,他好像早习惯了这么孤零零的,所以就这么一直坐着,直到大殿之外传来脚步声。

    魏长骆恭谨地低垂着头,步履匆匆地踏进门槛,一路行至殿前阶下才堪堪停住脚步。

    姬砚听见声音了,只是也没睁开眼,他揉着眉心,低沉的嗓音里有几分干哑,他问:“要上朝了?”

    魏长骆额头上有汗,手心也攥出汗来了,他也不敢拖延怠慢,张嘴便道:“不是……是坤宁宫的巧嫣来传话,说……说娘娘呕血了!”

    他坤宁宫的“坤”字刚说出口,龙椅上的姬砚就已经睁开眼了,等他说完整句话后,那人豁然从座上站起身,起身时不小心碰掉了桌边的奏折,他也浑然不觉。

    刚才还冷若冰霜一样的脸,此时闪过急色,锐利幽深的黑眸微颤,那是最不该出现在陛下脸上的表情。

    魏长骆抬头,第二句话还没说呢,皇帝就已经越过他,快步走出大殿,连停都没停一下。

    皇帝已过而立之年,意气风发的时代早一去不回,满身的戾气都化作了雷霆风雨骤歇后的沉敛与稳重。

    但一遇到有关皇后的事,他还是会一瞬间就失去所有方寸和理智。

    这么多年了,始终未变。

    魏长骆是伴随姬砚日子最久的人,看得也最明白。

    当年,陛下用尽手段将皇后带进皇宫,为了让她名正言顺,甚至不惜为她重造一个身份,可更因为这千金之重的高位,皇后不得不深居简出,因郁郁寡欢而缠绵病榻,更在生下小公主之后一病不起。

    一腔爱意对上铁石心肠,终究只剩下两厢怨怼。